no.49 安地斯
如何在馬丘比丘作一個觀光客
剛從西語課下課,頭腦快爆炸了。
在抵達Arequipa之後,我們馬上開始了為期五天、每天四小時的西語課程。
前三天還好,大概是在祕魯已經待了七週。在胡亂說西語的幾十天的日子裡或多或少自然學會一些字句,再回到有文法結構的講義與教室後,西語可以說是突飛猛進。不過這樣的紅利頂多就維持了三天。今天馬上發現自己的單字量明顯到了極限,動詞字句記的速度不夠快,單字量也不夠多。但在旅行的地方上語言課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能從老師那裏得到一些自信,也能更正確且快速地複習文法。我們考慮之後再去找其他學校上課。
Arequipa是祕魯第二大城。Arequipa人很為自己的城市身分感到自豪,其他祕魯人甚至會覺得Arequipa的自命不凡幾乎是自成一國了。對我來說,被稱作白城1的Arequipa確實有一種特別的舒適感。不過這樣的舒適感並不是來自已經被聯合國認證的殖民建築風格的古城(確實很美)。我覺得,很有可能是高原氣候與特別乾燥的季節,使得這裡白天乾爽舒適;城市並不高,在背包客棧三樓的屋頂就能一眼望去整個城市,眼前天空的比例大過人造物,而遠方三座宏偉(並且被PM2.5黯化)的火山像更像美術館牆壁上的大型油畫那樣,讓在清晨抵達這座城市的我感到虛無且幽微。這邊的人安靜且保守,比起已經去過的親切又溫和的叢林區與觀光客過於密集且時而緊繃的聖谷,走在白城的路上沒有過多吵雜的聲音,就連駕駛都按較少喇叭。剛好,背包客棧一旁就是學生們主要的交通樞紐,在這裡來往的高中、大學生眾多,我們每天也和大家走著相同的路去西語學校,這些都讓我感覺好像回到大學時期所住過的加州城市,真的很魔幻。
我們在祕魯的時間比本來預計的還要久。雖然本來就沒有確切的規劃,但也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待到兩個月。在離開 Junín 叢林大區的可可農場後,我們去了庫斯科(Cusco)2,包括了著名的馬丘比丘(Machu Picchu)以及印加聖谷(Valle Sagrado de los Incas)。我們花了兩週時間在聖谷內最大的城鎮Urubamba鎮的一個家庭蔬菜農場打工換宿,然後我與阿傑分開,我去了歐雁塔(Ollantaytambo)和馬丘比丘當了幾天的觀光客,阿傑則到Calca的山上找了在地人家體驗。我們在聖谷待了快一個月,最後離開時我和阿傑都感冒了。
如果說,Arequipa城市的自信與火山下的虛無空間感讓我感到自在,而Satipo的植被與氣候讓我感到如似家鄉的孰悉,那麼聖谷的經驗是截然不同。
我一直感到intrigued(震/驚奇)。

從抵達的那一刻直到離開都是這樣:我嘗試理解並內化安地斯的知識和體驗。不管是曾經的印加帝國首都庫斯科、Quechua(克丘亞語)人的verticality(垂直性)、換宿的主人家夫婦的利益交換,還是專為全世界觀光客存在的馬丘比丘,我花了異於平常旅行時的力氣與精神去了解。這麼一想,在準備離開時染上感冒,似乎也是剛剛好的事情。
被山脈懷抱的庫斯科
我們前後在庫斯科住了快一週。庫斯科的觀光客非常密集,我們在古城區的時間待的不多,更常是到住宿附近山坡上的住宅區散步,也常去幾個鄰近的市場晃晃。
山坡上的住宅區仍是泥土路,車子開過就塵土飛揚。這邊地居民很明顯地在近年的經濟得到改善,許多用紅磚砌的新房子蓋到一半。這邊的在地野狗也像是有著自己的社會結構,總是成群結黨地有目的感地移動。曾經,緊鄰庫斯科城中央的山坡區域都是耕種地,但人們的足跡似乎正不斷往外擴增。
Quechua
城市的各個市場,不管是露天的、公有室內的,還是在街邊公園交叉路口聚集的地方,都能看到從山區帶著農作下山趕集的Quechua人。拉長的時間旅行通常能讓我免去像個老土的觀光客,但事實上,我初見安地斯女性時,心裡仍不自主地散發出俗氣的驚豔感。
是否對南美原住民抱著浪漫的想像與憧憬?作為一個受過文化人類學訓練的我得承認,就算再怎麼提醒自己調整心態,絕對不能將異地的原住民客體化,仍看見自己內心中的那麼一點「西方凝視」。剛開始確實是這樣。
在聖谷待了四週,至今我仍深深喜愛安地斯女性傳統的兩根辮子、代表各自部落族群的帽子、寬而澎起的裙子,以及她們用布綁在身後的大包袱。但現在的喜愛是來自更深的認識,是對於安地斯人生生不息的文化的尊敬;儘管世人們不斷索求,克丘亞語原住民仍種植千百年來一直存在的玉米、馬鈴薯、草藥,仍趕著羊和駱馬、編織染線⋯我的喜歡是對這樣古老的文化打從心底的敬愛。

烏魯班巴的換宿
這兩週,我們是無情的除草機器。對我們來說,換工除了可以為我們省下一筆旅費,更重要的是能讓我們有機會和在地人交流、窺探本地人的生活,然後透過幫忙或是陪伴讓主人家也有所得到。通常都是這樣。有機菜園的工作卻是意想不到的單純的利益導向。
主人家工作繁忙,不大有多餘的心力與時間與我們交流。而因為工作時間比較長,平日也無法去其他地方探索,頂多就是在家附近散步。換工的時間我們的生活平淡得近乎無聊。我寫了很多日記,經常內觀冥想,甚至還和阿傑有大摩擦。
儘管這樣,我們仍堅持原本的安排做滿兩週。一方面是本來就約定好的時間,另一方面,我認為在平淡的生活中總仍有這樣的意義與緣分。在這段緩慢的時間裡,我有機會更了解祕魯的飲食和植物,像是餐桌上的馬鈴薯和田地裡的蕁麻3。

如何在馬丘比丘作為一個觀光客
印象中第一次真的知道南美洲,是大學一、二年級時上了一堂南美史,那堂課主要是透過後殖民的近代拉美歷史了解新自由主義。那時我對於玻利維亞對抗水資源私有化的經驗非常有印象,也因此將帶著高挺禮帽、穿著長裙與綁兩根長辮子的安地斯女性的形象深深刻在心中。再來是住在台北那一年,我讀了家中書架上的《百年孤寂》,那是我的第一本拉美小說。那時對書中所呈現的所謂魔幻寫實確實印象深刻。當然,還是電影《摩托車日記》,多少對於古巴革命英雄切有一定的認識。
除此之外,直到來到祕魯之前,我對秘魯的了解就只有馬鈴薯和觀光景點了。對於任何旅人,既然已經到達秘魯,實在沒有理由不去看馬丘比丘。所以,庫斯克區的最後一週,我沿著烏魯班巴河穿越了聖谷,來到馬丘比丘4古蹟下的熱水鎮5。
事實上,比起印加帝國統治的豐功偉業,安地斯更久遠的文明以及下至雨林上至三四千公尺高原的族群多樣性更吸引我。不過作為一個負責任的旅人,我們仍在在當無情的除草機器那幾天聽了許多介紹聖谷與印加帝國的節目,補足了對於印加帝國擴展史的知識。
馬丘比丘是在印加帝國迅速瓦解的過程中被統治者遺棄的山中城。由於位置偏遠且難以抵達,殖民者從未找到這個疑似皇族使用的精緻古城。而後,帝國主義晚期的19、20世紀,歐美「探險家」迫切透過新一波以挖掘知識(像是人類學與考古學)為名實踐後殖民主義為實,爭先恐後地迫切將「從未被發現」的珍奇遺址展現給西方世界,以獲得聲望與名利。馬丘比丘就是在這樣的情境下,被一個美國人冒險家展示在《國家地理雜誌》上。6然後,一代又一代的旅人從世界各地聞名而來,我也成為其中之一。
一個節目7是這樣說的:
Once the emerging scheme of tourism as a capitalist practice seemed to pull a profitable identity upon Machu Picchu, and then Machu Picchu was unveiled to the world.
當旅遊行為逐漸商品化,「馬丘比丘」被定了一個有利可圖的價格;此時,馬丘比丘才正式被推上世界舞台。
在觀光旺季時,熱水鎮的居民與外來者的比例可以懸殊到1:5。對我來說,成為整整三天而且還是最最純粹的觀光客,事實上有些難熬。因為不僅吃食價格高昂,整個小鎮放眼望去都是紀念品舖,沒得選擇地每個旅客必須被擺進這樣的角色,扮演好觀光客。這是一個很特別的經驗。
為了讓自己能更順利度過在熱水鎮等待的數十小時,在最後一晚我整理出一個「如何在馬丘比丘當一個好觀光客指南」,供大家參考:
盡量走遍每一個街道
尋找不是為觀光客存在的,也不是在地人私領域的第三空間(足球場邊緣、學校、公廁)
不要去煩當地人,除非你沒有任何期待並且雙方都不趕時間
該付錢就付錢,不要抱怨針對觀光客抬高的價格(火車票、食物都是)
去都是秘魯人的店家消費(不過不見得會比較好吃或是地道)
多看狗狗、多看壁畫
尋找基礎建設或是服務(工作的人吃飯的攤子、存放瓦斯桶或是垃圾的地方的地方、水流的方向、菜市場賣什麼)
想辦法成為不會因為強迫推銷而被影響心情的人(噢有需要我會再回來謝謝)
尋找各種模式和規則(車站側邊外頭晚上會有秘魯遊客排隊買火車票、電動搬運車上下移動時的聲音、馬丘比丘遺址相關的一切遊戲規則)
將紀念品消費額度留給聖谷其他小鎮的克丘亞手工藝製作者
現在回想起來,造訪庫斯科與聖谷的景點時經常會感到有些不適與憂傷。
庫斯克、聖谷的各個城鎮以及馬丘比丘是如此受到全世界旅人的歡迎,每年幾百萬的遊客該帶來多少觀光收益,然而上千年居住在這裡的克丘亞語原住民的生活的社會經濟地位卻一直處於經濟底層。
在旅遊資本主義下,是否還有一絲空間去理解「馬丘比丘」(以及它的延伸「聖谷」區域)這個商品的其他面向?
我想是有的。只要保有謙卑的心,準備足夠的單字量,還有一定的膽量、耐心與笑容,這裡仍有許許多多地方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只是要小心,旅人的慾望真的太容易造成對拉丁美洲的二次剝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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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我不想去打擾它們,也希望她們能有生命力地繼續為自己開花。
因為古城區的建築使用產自鄰近火山(Chachani、Misti和Pichu Pichu)的白色火山岩 Sillar建造而成,整座城市的古城區尤其亮白。
庫斯科是印加帝國的首都。而印加帝國是西班牙殖民前,祕魯境內最後一個大型原住民帝國。
台灣的版本大概就是咬人貓。
馬丘比丘是一座在山上的古蹟,要到達這裡必須從山下的熱水鎮(Aguas Calientes)坐觀光巴士約20分鐘在門票指定時間內抵達入口(也是可以爬上山啦)。根據2024-2025年的資料統計,馬丘比丘每年接待了150萬名旅客。在我造訪的淡季尾聲五月,每天古蹟的遊客控管量是4500人。大部分的旅人會在幾個月前就訂好遺址門票,但每天也有一千名遊客到熱水鎮排隊買現場票,我就是其中之一。現場票的購票規則時常改變。我2026/5/12的下午抵達熱水鎮,馬上到觀光局和其他觀光客排隊買票,那時僅能買到5/15的票。最終我買了5/15最早6:00的經典路線門票。
熱水鎮本來是20世紀初形成的鐵道工程臨時聚落,但在過去二十年,已經發展為一年在可以說是為了旅人而存在的小鎮。要抵達熱水鎮僅有兩種方式:搭火車或是從鄰近的水力發電廠(Hidroeléctrica)走路。大多想要省錢的旅人(因為火車票頗貴)都會選擇搭車從聖谷的歐雁塔或是庫斯克出發到水力發電廠,然後再沿著火車鐵軌走11公里到熱水鎮。我這次進出了熱水鎮兩次,總共走了三趟鐵道,離開時才買了較為平價的票(3000塊台幣左右)從熱水鎮回到歐雁塔。
當然,馬丘比丘從來沒有被遺忘。在地的克丘亞語居民一直都知道這座遺跡,也持續使用這個古城的梯田。




